江河作卷 十年为笔:江西河湖长制的“治水之道”
赣鄱大地,因水而名,因水而兴。
赣江奔涌,抚河蜿蜒,信江激荡,饶河绵长,修河清冽,最终汇入中国第一大淡水湖——鄱阳湖,勾勒出一幅“五河归湖,一湖入江”的壮阔水系版图。
多年前,这片土地上流淌的不仅是水,更是困惑与期盼。面对流域面积10平方公里以上的4500多条河流,面对错综复杂的江湖关系,谁来为河湖负责?如何让碧水长流?
2015年,江西率先在全国按下“河长制”的启动键,至今逾十年。
十年,是时间长河中的一瞬,却是江西河湖肌体重生、容颜焕变的一段征程。江西以河湖长制为“关键一招”,不仅治理了水,更重塑了发展观。让我们翻开这幅江河作就的答卷,探寻“治水之道”背后的思想深度。
回望:从“水之忧”到“水之兴”的十年蝶变
十年,足够让一条河流换一副筋骨。
站在2025年的秋天回望,江西的水,变了。
看水:那些曾经淤塞的伤疤,正一点点褪去
十年前的记忆,并不全是美好的。
那时候,有些河段是“墨水河”,垃圾漂浮,异味扑鼻;鄱阳湖边的渔民说,网里捞上来的鱼,有一股洗不掉的柴油味;萍水河湘东段,水质一度跌到劣V类,沿岸的窗户不敢开。
那是“水之忧”——忧的不只是水质,更是人心。
十年后的今天,数据替河流说话:全省地表水国考断面水质优良比例,从81%爬升到98.5%。数字是枯燥的,但数字背后的故事是鲜活的。
长江干流江西段,连续八年守住II类水——这意味着,江豚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沿岸拍日出的人越来越多了。赣江干流连续四年保持II类,南昌市民傍晚散步时发现,江边的白鹭,不知何时又飞回来了。
看人:管水的人变了,人和水的关系也变了
过去,水是“没人管的孩子”。水利局管河道,环保局管排污,农业局管养殖,各有各的账本,各有各的难处。遇到问题,常常是“都在管,都不管”。
2015年,江西干了一件事:给每条河找个“家长”。
2.3万余名河湖长,从省委书记、省长到村支书、老党员,每个人的名字都跟一段河流绑在了一起。从此,河有了“监护人”。
在靖安,北潦河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河长的名字和电话。村民老刘指着牌子说:“有事就打,真管用。”有一回他发现有人偷排泥浆,一个电话打过去,不到一小时,人就到了现场。
萍乡湘东,萍水河从劣V类变成III类。沿岸的老百姓说,以前躲着河走,现在追着河走。20公里的生态廊道,成了散步、跑步、跳广场舞的地方。水不再是需要避开的麻烦,而是可以亲近的朋友。
水,从“身外之物”,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看日子:靠水吃水,吃出了新滋味
在宜黄,村民老余拿到全省第一张“河权经营证”时,激动得一宿没睡着。他说,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知道,河也能入股,水也能分红。
在上犹,全国第二单水土保持碳汇交易落地。老百姓不太懂“碳汇”是什么意思,但他们知道,山上树多了,河里水清了,来村里收山货的老板,给的价也高了。
1048个省级水生态文明村,像珍珠一样散落在赣鄱大地。113条(段)幸福河湖,正在用一条条清流串起这些珍珠。在吉安庐陵湾,昔日的荒滩变成了沙滩公园,年轻人带着孩子来玩沙,老年人坐在岸边晒太阳。村干部说,游客多了,村里的土鸡蛋都不够卖了。
这十年,江西用一条条河的变化,回答了一个问题:好生态,到底能换来什么?
答案是:换来江豚的微笑,换来百姓的笑脸,换来子子孙孙还能在水边长大的日子。
寻钥:十年跋涉,我们找到了三把“密钥”
十年治水,千头万绪。如果把河湖比作一幅错综复杂的拼图,江西是如何一块块把它拼好的?
回望来路,我们发现了三把关键的钥匙。
第一把钥匙,叫“河长治”
在靖安县北潦河边,村民老刘每天清晨都会揣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出门,上面记着“今日水位正常”“无垃圾倾倒”。他不是干部,却有个响亮的头衔——“认领河长”。
这把钥匙,打开了全民护河的大门。从省级总河长由省委书记、省长亲自挂帅,到2.3万余名河湖长分段把守,再到9.42万名管护保洁员、数万名“河小青”志愿者,江西织起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护河网”。曾经“九龙治水”各管一摊,如今“五级河长”攥指成拳。水利、环保、农业、住建不再是开会时坐在一起的陌生人,而是遇事能叫得应的“治水合伙人”。在萍乡湘东,区委书记当总指挥长,一线调度,部门联动,硬是把一条劣V类河,治理成了国家4A景区旁的“幸福河”。
第二把钥匙,叫“法治绳”
早些年,有人偷偷往河里排污水,执法常遇“扯皮”;有人非法采砂,惩罚不痛不痒。河湖保护,缺的是一根能捆住乱象的“绳子”。
江西找到了这根绳子——法治。
2018年,《江西省实施河长制湖长制条例》正式施行,河湖长的权力与责任被写进法条,履职有了硬杠杠。紧接着,全国首个河湖长制省级地方标准出台,巡河要巡什么、治河要治到啥程度,全有了“刻度尺”。2025年,《幸福河湖评价标准》发布,好河湖什么样,不再凭感觉,而是看数据。
第三把钥匙,叫“幸福经”
2022年,江西以1号总河长令的形式,吹响了建设“幸福河湖”的号角。可什么是“幸福”?老百姓说,水清岸绿是幸福,能下河游泳是幸福,靠着河能挣钱,才是更大的幸福。
于是,江西把治水的笔触,从水面延伸到岸边,再延伸到村庄和产业。
宜黄县宜水边,村民们领到了全省第一张“河权经营证”——河水也能入股,生态也能分红;上犹县,中部省份首单水土保持碳汇交易落地,空气里看不见的“碳”,变成了看得见的“钱”;吉安市青原区,昔日的荒滩、旧粮库,被改造成沙滩乐园、无土栽培房,成了市民争相打卡的“吉安版马尔代夫”。
河还是那条河,思路一变,流出的就不再是水,而是“生态红利”。
这三把钥匙,一把靠人,一把靠法,一把靠理念。江西用十年,把它们打磨得锃亮,打开了河湖治理的重重门锁。
悟道:江河无声,却给出了最深沉的回答
十年跋涉,江河无声。当我们站在岸边回望,水波荡漾间,藏着几个朴素却深刻的道理。
治水,治的是“上下游”,更是“人心”
在湘东与湖南醴陵交界处,曾经河水过境,就是“矛盾过境”。上游排污,下游遭殃。后来两地干部坐到了一起,签协议、建机制、联合巡河。现在,交界处的水质从劣V类跃升为Ⅲ类。水清了,人心也通了。
河湖治理,表面是工程技术,实质是协调利益、凝聚共识。江西与周边六省全部签订联防联控协议,省内各县之间签下上百份“对赌协议”——你治好了,我补偿你;你污染了,我找你。这种“水质对赌”,赌的不是输赢,是共护一江水的诚心。
河湖的颜值,藏着一个地方的“发展观”
十年前,沿河一些地方忙着建厂房、搞开发,河岸线被挤占,河滩成了垃圾场。如今,那些地方拆违复绿,把最好的岸线还给了老百姓。靖安提出“垃圾不落地、污水不入河、黄土不见天、责任不落空”,萍乡把河岸打造成了20公里生态廊道。
表面是舍弃,实则是获得。当水清了、岸绿了,游客来了、产业来了、好日子也来了。宜春温汤河畔,百姓靠着“富硒水”吃上旅游饭;抚州千金陂,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成了金字招牌。河湖不再是发展的“牺牲品”,而是高质量发展的“合伙人”。
十年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条河的起点
赣鄱潮起,河湖生光:国考断面优良率从81%到98.5%,长江干流连续八年Ⅱ类水。但江西水利人心里清楚,治水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2024年,按照国家要求,河湖长制不再单独考核;2025年,基层减负深入推进。一些人担心:压力会不会小了?责任会不会松了?
答案藏在基层河长那一双双沾满泥巴的雨鞋里。在靖安,巡河员老李说:“有没有考核,这河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能不管吗?”在宜黄,刚领到“河权证”的村民盘算着怎么靠水吃水又不伤水。
真正的长效机制,不是挂在墙上的制度,而是刻进骨子里的认同。江西用十年,把“管河”变成了“爱河”,把“要我护”变成了“我要护”。
江河奔流,不舍昼夜。下一个十年,赣鄱大地上的每一条河,都将继续见证——人水和谐的答卷,没有句号,只有绵延不绝的水波,一路向东,汇入更广阔的江河。(万晨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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