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GDP：发展范式转向与中国统计实践探索

　　衡量发展的方式，本身就在定义发展的目标。长期以来，国内生产总值(GDP)作为衡量经济活动规模的核心指标，在推动全球经济增长与政策协调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然而，当人类文明从工业时代迈向数字时代与生态文明时代，当气候变化、社会分化、健康安全等结构性风险日益交织，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愈发凸显：我们是否在用一把尺子衡量所有值得追求的东西？

　　增长的困惑：为何需要“超越GDP”

　　GDP善于记录市场交易，却无法区分“好的增长”与“坏的增长”，更难以计量无酬的家务劳动与照护贡献，甚至将自然资本的消耗与金融化的泡沫计入“正面产出”。这不是否定GDP的价值，而是回到一个更朴素的问题：发展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意识到，衡量繁荣的标尺不应只有经济产出，还应包括健康寿命、教育水平、环境质量、社会信任与主观幸福感。这一“超越GDP”的全球议程，正在从学术倡导走向政策实践——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确立了涵盖经济、社会、环境的多维目标框架，2024年“未来峰会”更明确提出制定补充GDP的可持续发展指标。

　　对中国而言，这一转向并非外部框架的直接引入，而是基于中国发展实践与价值理念的内生演进。高质量发展、共同富裕、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这些治国理念的内在逻辑正是“超越GDP”——从关注“有没有”转向关注“好不好、均不均、可持续与否”。因此，构建一套能够同时刻画经济质量、民生福祉、生态约束与社会公平的综合评价体系，既是回应全球治理变革的必然要求，也是中国自身发展范式转型的迫切需要。

　　从“物本”到“人本”：需要回答的三个根本性问题

　　发展的终极目标是实现人的全面发展，衡量发展的标尺也应围绕这一核心展开。

　　“超越GDP”不是要摒弃GDP，而是回归发展的本源追问：我们究竟为什么要发展？阿马蒂亚·森的“能力方法”指出，发展的本质是扩展人的实质自由。马克思同样将“人的全面发展”视为理想社会的核心特征。从“物本”到“人本”，是将经济增长重新定位为手段而非目的。

　　基于“人本”范式，一套完整的发展评价体系必须回答三个递进的根本性问题：一是发展总体达到了什么水平？这需要综合衡量健康、教育、物质生活、环境质量、社会资本、治理、主观福祉等多个维度。二是发展成果是否被均衡共享？总量可能掩盖结构失衡。当某一维度的发展以牺牲另一维度为代价时，这种增长是不可持续的。三是当前的发展模式能否持续？各维度之间是相互促进还是相互掣肘？系统是否具备应对外部冲击的韧性？

　　WIS框架：融入中国发展理念的统计新范式

　　正是在这一理论需求与实践需求的交汇点上，江西财经大学超越GDP统计研究院(国家统计局统计科学研究所与江西财经大学共建)开展了系统性探索。基于“人的全面发展”理论，构建了一套涵盖物质福祉、健康、教育、环境质量、社会资本、治理、主观福祉七个维度的指标体系，并创新性地提出了“福祉—公平—可持续性”(Well-being, Inclusivity, Sustainability，简称WIS)测度分析框架。相较于联合国人类发展指数(HDI)或OECD“美好生活指数”等既有框架，WIS的核心贡献在于引入了对系统内部均衡性与协同演进状态的动态诊断。

　　WIS框架的核心贡献在于：它基于同一套数据，分别采用三种不同的测量方法，实现对发展水平、内部均衡性与系统协同性的同步诊断。

　　一是在福祉层面，通过总量综合评价回答“总体水平”，但不止于提供一个综合得分，而是呈现七个维度的结构性分布。二是在公平与包容层面，借用变异系数、泰尔指数、基尼系数和底线公平指数等工具，考察不同发展要素之间的均衡程度，识别是否存在“短板拖累”或“挤出效应”。三是在可持续性层面，引入耦合协调度模型，评估各维度系统整体的协同演进状态，判断发展模式是否具有长期韧性。

　　这一“总量—结构—协同”三层递进的分析逻辑，超越了传统单一指标或简单加权指数的局限，能够揭示“得分背后”的故事：高增长是否伴随着生态透支？总量提升是否掩盖了某些维度的长期滞后？不同国家看似相近的综合水平，其内在结构与抗风险能力为何迥异？

　　全球画像中的中国发展印象

　　基于WIS框架，研究团队对全球177个国家2010年至2024年的数据进行了系统测算。从福祉总体水平看，全球格局呈现“中间集聚、两端分化”特征——处于中等福祉水平的国家数量占比最高(49.2%)，全球多数国家处于福祉提升的关键阶段；高、低福祉国家数量占比相同(25.4%)，但两类国家的福祉水平分化态势显著，反映出全球发展不平衡的突出问题。从公平与包容看，多数国家存在“结构性不均衡”，即个别维度领先而其他维度长期滞后。从可持续性看，西欧国家长期处于高协调水平，东亚自2019年起实现对北美的超越，深度参与G20、WTO与“一带一路”多重国际合作机制的国家，其耦合协调度增长较快、稳定性较强，成为可持续发展的核心引领力量。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作为唯一进入“均衡发展型”类别的新兴经济体，其福祉综合指数在过去十五年间实现了从追赶到并跑的跃升。这一轨迹并非偶然：在教育普及、健康保障、数字治理、生态保护与社会资本积累等多个维度的协同推进，构成了中国式现代化独特的多维均衡路径。

　　这一研究的价值不仅在于跨国比较，更在于为不同发展阶段的经济体提供一套可参照、可适配的发展评价工具。传统以西方经验为底色的评估体系，往往隐含着特定的价值预设。而WIS框架根植于“人的全面发展”这一更具普遍性的哲学基础，尊重不同文明对“美好生活”的多样性定义。它不预设唯一的“最优路径”，而是帮助各国识别自身的优势、短板与协同状态，从而制定更具针对性的发展策略。

　　从测量到治理：中国统计实践探索

　　“超越GDP”的最终目标不是创造一个新的综合指数，而是推动治理方式的深刻变革。一套好的发展评价体系，应当能够进入政策循环——嵌入发展规划、政策评估、监管与风险预警等治理环节。这意味着，统计工作不仅要提供更丰富的数据产品，还要建立从“指标”到“诊断”再到“决策参考”的完整链条。

　　当前，WIS框架已在跨国比较中展现出较强的解释力与稳健性。未来，如何将其适配到国内不同层级、不同区域的监测实践中，如何与现有统计制度体系有效衔接，如何让多维评价真正服务于政策制定而非停留在学术发表，是值得持续探索的方向。

　　发展的度量衡革命，本质上是一场关于“什么才是真正值得追求的繁荣”的社会对话。当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用更全面的仪表盘导航未来，我们有理由相信，人类的进步故事将不再只有一种讲述方式。而中国在这一领域的持续深耕——从理论框架的本土建构，到统计制度的衔接探索，再到区域层面的试点应用——正在为这场全球对话提供一套具有操作性的系统性方案。(江西财经大学超越GDP统计研究院 张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