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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味万年12000年:“开秧门”一声喊,喊活了稻作文明的春与秋

  四月的赣鄱大地,春水涨了,秧苗绿了。4月18日,“谷雨”节气前夕,在世界稻作文化发源地——江西万年,一场延续了数千年的农耕仪式如期上演。裴梅镇荷桥村,一位七十多岁的老者赤脚立于水田之中,用一声苍劲的“开秧门咯”,拉开了2026年春耕的大幕。这一天,从传统非遗到现代科技,从稚童下田到云端直播,一粒米的万年故事,在这片土地上写出了新的章节。

  开秧门:一声吆喝里的文明回响

  “开——秧——门——咯!”

  这一声苍劲浑厚的万年乡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春耕的大门。

  喊话的是村里七十多岁的邵大爷。他赤脚站在秧田里,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肚上沾着今年翻土的新泥。他弯腰拔起今春第一把秧苗的瞬间,鞭炮炸响了,锣鼓震天了。田埂上,“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条幅被风灌得猎猎作响,妇女们组成的舞蹈队敲着锣打着鼓绕田巡游,那鼓点密集得像雨打芭蕉,催着人赶紧下田。

  水田里,嫩绿的秧苗在村民手中翻飞,像一群绿色的蝴蝶。远处,几台插秧机并排轰鸣,惊起几只白鹭,在田野上空盘旋两圈,又落回了不远处的树林。

  这不是一场表演。这是世界稻作文化发源地,对一万两千年农耕文明的一次深情回望,也是新时代万年人对“何以中国”的一次田间作答。

  在荷桥村,“开秧门”从来不只是“插秧”。它是仪式,是规矩,是刻在万年人骨子里的时间刻度。按照老辈人的说法,“开秧门”要选良辰吉日,要祭祀稻祖,要由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者先拔第一把秧,众人才能跟着动手。谁要是抢了先,那是要被人笑话的。

  但在2026年的现场,细心的来客会发现一个变化:那些掺杂着迷信色彩的祭杀、请神环节不见了踪影。

  “以前有的地方搞‘开秧门’,要杀鸡祭神,要请这个仙那个道,搞得神神叨叨的。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把那些封建迷信的东西去掉,就留个敬稻祖、祈丰年。老祖宗的智慧要传,但歪门邪道不能要。”一位穿着红马甲的新时代文明实践员程琼李琴站在田埂上,一边帮孩子们递秧苗,一边聊了起来。

  而在田埂的另一头,一个年轻人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新时代文明实践员汪聪,左手吊着绷带,右手高高举着手机,正对着田野直播。她的左臂因伤悬在胸前,右臂却稳稳地端着设备,镜头扫过插秧的人群、轰鸣的农机、还有那些第一次下田的孩子。屏幕上的弹幕飞快地刷着,有人问“这是哪里”,有人感慨“原来秧苗是这样插的”,还有人留言“隔着屏幕都闻到了泥土香”。

  “开秧门是咱们万年的老传统,今年我不能下田,但得让更多人看见。”汪聪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她的直播间里,同时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千人——从荷桥村的这一方水田,万年的稻作文化正顺着网线,抵达无数个远方。

  这正是万年县近年来探索的路径——把新时代文明实践融入“村晚”“开谱”“做戏台”等民俗活动,用文明新风为传统习俗“祛魅”,让文化传承回归本真,同时也用新媒体的力量,让古老仪式“破圈”传播。

  于是,我们看到:祈福仪式依然庄重,但主题变成了“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美好期盼;稻祖神像依然被请出,但少了鬼神崇拜,多了对农耕智慧的敬仰。裴梅镇分管领导曹建金说,这些年他们一直在做一件事:把稻作文化从“迷信的壳”里剥离出来,还它以“文明的核”。

  现场最动人的画面,发生在秧田体验区。

  11岁的刘雨祺是第一次下田。她的小脚丫刚踩进泥里,就“哎呀”一声叫了出来——那泥巴又软又凉,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她学着大人的样子,弯腰插秧,可刚插好一棵,一阵风吹来,秧苗就倒了。

  “爸爸,它怎么站不稳呀?”

  她的爸爸蹲下来,大手握着小手,把秧苗根部斜着往泥里送了两厘米深:“你看,这样就好了。”

  刘雨祺试了又试,终于插下一排歪歪扭扭但稳稳站立的秧苗。她直起腰,回头一看,满手满脸都是泥,却笑得像一朵花。

  她不知道的是,她脚下的这片土地,正是“万年贡米”的核心产区,也是万年县委提出的 “三区一城”战略中“世界稻作文化核心体验区”的重要组成部分。

  “爸爸说,我们万年的仙人洞遗址,出土了世界上最早的稻种,稻作习俗就是从那时候一代代传下来的。”活动结束后,刘雨祺在作文里写道,“我低头看着自己还沾着泥点的鞋子,突然觉得这泥土特别珍贵。以后每次吃米饭,我都会想起今天插下的秧苗。”

  孩子的感悟,恰恰道出了万年最大的底气。这里不仅有活态传承的非遗,更有12000年前的考古实证。从仙人洞与吊桶环遗址出土的人工栽培稻植硅石,把世界稻作起源定格在万年。2010年,万年稻作文化系统被联合国粮农组织列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2014年,万年稻作习俗跻身国家级非遗。

  这份家底,让万年人有足够的自信:开秧门,开的是一年收成,守的是万年根脉。

  科技范:一把秧苗里的时代答卷

  传统不能丢,但农业不能只靠情怀。

  在手工插秧区域的旁边,四台高速插秧机并排驶过,水田瞬间披上整齐的绿装。那机器走过的地方,秧苗插得横平竖直,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开机器的老陈说,他这台机器一天能插三四十亩,顶上二三十个人干一天。

  “以前‘开秧门’,靠的是人海战术;现在,靠的是科技战术。”种粮大户程忠仁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秧苗,眼睛却盯着远处正在作业的无人机。他今年种了三百多亩水稻,全部采用工厂化育秧。“育秧就像养孩子,小时候底子打好了,长大了就壮实。工厂里温度湿度都可控,发芽率九成五以上,比土办法强多了。”

  他掰着手指算了一笔账:以前人工插秧,一亩地要两个工,每个工两百块,光插秧成本就四百;现在机插秧,一亩地才七八十块钱,而且秧苗长得齐,后期好管理,产量还高。“你说,这账谁不会算?”

  这背后,是一整套现代农业服务体系的支撑。春耕期间,万年贡集团、鲁花万年米业公司等龙头企业纷纷派出农业专家,深入各村指导科学育秧。从种子筛选到苗床管理,从病虫害防治到水肥调控,专家们手把手教村民用“科技范”取代“老把式”。

  “我们推广的‘万年香1号’系列,是几代农技人心血的结晶。”一位戴着草帽、裤脚沾满泥的农技专家徐赞章蹲在田边,拔起一株秧苗给人看,“你看这根系,又白又密,说明苗子壮。这个品种既保留了贡米的传统口感,又通过现代育种技术提升了产量和抗性,现在全县推广了好几千亩了。”

  村民王志华去年试种了“万年香1号”,亩产比传统品种高出近一百五十公斤,而且米质更好,收购价每斤高出两毛多。“以前种田靠天吃饭,现在靠技术吃饭,心里踏实多了。”他憨厚地笑着,脸上的皱纹像稻田里的沟壑。

  这种踏实,也体现在稻作习俗传承人程道明身上。作为非遗传承人,他既坚守着“开秧门”的核心仪轨,也对科技介入持开放态度。仪式上,他穿着对襟布衫,恭恭敬敬地敬了稻祖;仪式后,他转身就钻进大棚,跟农技员讨论起新品种的育秧要点。

  “仪式是给人看的,但吃饱饭要靠科技。”他撸了撸衣角袖子,眯着眼睛望着田野,“我们这代人要做的,是把文化传下去,同时把产量提上来。两手都要硬。”

  传统与现代,在万年的田野上不是对立,而是共生。

  这种共生,甚至吸引了一位远道而来的研究者。北京师范大学博士生杨靖文,一位来自河南的北方人,为了研究万年稻作文化习俗,已经在荷桥村吃住了近一年。他租住在村民家里,早上跟农户一起下田,晚上回来整理笔记。他的房间里堆满了稻作书籍、录像资料和厚厚的田野调查手稿。

  “我研究过许多地方的稻作农耕,但万年的独特性在于:这里集世界级考古遗址、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于一体,有从一万两千年前至今几乎完整的稻作演化链,而且至今仍是活态的传承与发展。”杨靖文站在田埂上,指着远处正在插秧的人群说,“你看,他们不是在表演,他们是在传承。这就是国家级非遗‘万年稻作习俗’的真正价值——它不是尘封的遗物,而是当代的生活。”

  “在别的地方,很多传统农耕习俗要么进了博物馆,要么变成了商业性的文化表演。但在万年,‘开秧门’仍在活态传承,是可参与、可体验、可共鸣的生活方式。”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田里的水光。

  万年路:一粒稻种里的未来答案

  下午,“开秧门”活动的热度尚未散去,另一场文化接力已在仙人洞遗址展开。

  这里是世界稻作文明的“原点”——出土了距今一万两千多年的人工栽培稻植硅石,以及两万年前的夹沙圜底陶罐。那陶罐现在静静地躺在北京国家博物馆里,被称作“镇馆之宝”。而在它的出土地,一场全民阅读周 “稻陶传韵·书香万年”主题活动正在举行。

  从上午的插秧,到下午的读书,看似不相关的两件事,在万年找到了内在逻辑。农业滋养身体,文化润泽灵魂。

  活动现场,102位孩子站在仙人洞前的草坪上,捧着书争取地朗读。阳光打在书页上,远处是考古遗址的标识牌,上面写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刘雨祺也在其中。她上午沾满泥巴的鞋子已经洗干净了,手里拿着一本《万年稻和万年陶》。她看得入迷,偶尔抬头看看不远处的仙人洞洞口,好像在想象一万多年前,先民们是不是也像她今天一样,弯着腰在田里劳作。

  “我要把今天的经历讲给我的同学听,让他们也知道我的家乡有多棒。”她认真地说。

  这正是万年县推动全民阅读的深意——让青少年从书本中读懂家乡,在阅读中厚植家国情怀。 活动的一位组织者王瑶说:“万年的孩子不能只知道万年产大米,还要知道这粒米改变了世界。文化自信从哪里来?就从了解自己的家乡开始。”

  万年县委书记余华阳,他毕业于中国农业大学,对稻作文化有着独特的理解。他站在田埂上,跟正在插秧的村民聊了许久。他问种粮大户程忠仁:“今年秧苗怎么样?技术员来了没有?”又问稻作习俗传承人程道明:“老程,仪式搞得好不好?年轻人愿不愿意学?”

  他在多个场合强调,万年最大的IP就是“世界稻作文化发源地”,而建设 “世界稻作文化核心体验区” 不是造几个景点那么简单,而是要让文化可感知、可参与、可传承。

  “开秧门就是最好的载体。”他说,“它既保留了传统农耕的仪式感,又融入了现代科技的元素;既让老年人感到亲切,又让年轻人愿意参与;既是一堂农事课,也是一堂文化课。”

  这种思路,已经在实践中显现成效。近年来,万年县通过举办稻作文化节、创作《耘禾歌》《割禾歌》《稻源万年》等文艺作品、开发研学旅游线路,让万年稻作文化“活”了起来。荷桥村依托贡米原产地资源,建起了贡米文化园、农耕文化展示馆,成为“领略贡米文化、尽享田园风味”的休闲胜地。每年慕名而来的游客、学者、研学生络绎不绝。

  一粒米,从一万两千年前走到今天,靠的不仅是种子,更是一代代人的守护与创新。而“开秧门”,正是这份守护最生动的仪式感。

  夕阳西下,荷桥村的田野渐渐安静下来。远处的炊烟升起来了,空气中飘着农家饭菜的香气。那些刚刚插下的秧苗,正在泥土里悄悄扎根。它们将在夏日的阳光下拔节生长,在秋天的微风中垂下金黄的稻穗,然后被收割、脱粒、蒸煮,端上千家万户的餐桌。

  而明年的这个时候,又会有老者站在同一片田里,喊出那一声:

  “开——秧——门——咯——”

  从仙人洞的一粒稻种,到荷桥村的一把秧苗,万年人用一万两千年证明:文明,从来不是静止的遗产,而是生生不息的春耕与秋收。

  开秧门咯——开的是门,种的是希望。(刘存文)

责任编辑:朱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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